特朗普总统访华后，中美关系再次进入一个备受关注的观察窗口。此次北京会晤释放出的一个重要信号，是双方同意以“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新的关系定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在会后介绍情况时表示，两国元首就事关中美关系以及世界和平发展的重大问题持续进行坦诚、深入、建设性、战略性沟通，积极探索两个大国的正确相处之道，并就此达成一系列共识。

　　5月15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中南海同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小范围会晤。（新华社发）

　　在这一背景下，5月25日，两场关于中美关系的国际对话在北京进行。斯坦福大学教授、美国前驻俄罗斯大使迈克尔·麦克福尔（Michael McFaul）与乔治·华盛顿大学教授、中国政策项目主任沈大伟（David Shambaugh）分别走进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和全球化智库。两位美国学者围绕中美关系新的定位、人文交流的修复，以及美国应如何看待中国在国际体系中的作用，给出了颇具启发性的观察。他们认为，对于今天的中美关系而言，最重要的或许不是寻找一个“一劳永逸”的转折点，而是通过一次次对话、一个个机制和一批批青年交流，把关系重新拉回可预期、可管理、可建设的轨道。

　　建设性战略稳定：中美关系的新航向

　　两位学者一致认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是近十年来中美关系最重要的转折点，标志着中美转向 “竞争可控、合作可行” 的新阶段。

　　沈大伟认为，特朗普访华最重要的意义，不一定在于某一项具体成果，而在于会晤本身。他指出，中美关系过去几年经历剧烈波动，此次峰会的最大价值，是重新为两国关系“铺上地板”，并设立必要的“护栏和边界”，使双方能够在竞争仍然存在的情况下，把分歧控制在可管理范围内。

　　麦克福尔也表示，“建设性战略稳定” 的提法本身就具有突破性，长期以来，中美双方在界定双边关系时存在明显的话语差异，而这次美方主动接纳中方提出的概念，本身就是一种释放缓和信号、务实调整姿态的表现，为双边沟通提供了新的话语基础。

　　沈大伟进一步拆解了这个“新定位”的含义。在他看来，“稳定”更接近一种动态平衡，中美关系依然会有摩擦和波动，但需要避免失控；“建设性”意味着双方仍保留合作与对话的意愿，即使存在分歧，也愿意通过沟通寻找解决路径；至于“战略”，则说明中美关系牵动的早已不只是贸易或安全，而是覆盖经贸、科技、人文乃至全球治理等几乎所有重要领域。他援引中国外长王毅5月17日记者会的表述，强调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不搞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他指出大国之间存在竞争不足为奇，但不能以竞争来定义全部中美关系。中美之间即便有竞争，也应是相互借鉴的良性竞争，你追我赶的积极竞争，遵守规则的公平竞争。竞争的目的是为了彼此做更好的自己。

　　为把新定位落到实处，沈大伟认为，中方提出的外交、两军、经贸、卫生、农业、旅游、人文、执法等合作方向，是中美从理念共识走向务实行动的关键抓手。麦克福尔的观点也非常类似，他指出，落实战略稳定，关键是扩大合作议程、夯实合作成果，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气候变化等全球性议题，都可以成为中美合作的新增长点。

　　在具体合作领域上，两人都提到人工智能治理。麦克福尔认为，AI领域存在许多未知风险，一旦被错误主体掌握，可能对社会、经济和安全造成巨大破坏。中美在防止恶意行为体利用AI制造生物武器、破坏经济系统等方面拥有共同利益。沈大伟也认为，AI治理可以成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之下较为现实的合作议题。

　　经贸关系同样是重要支点。沈大伟认为，贸易稳定是此次会晤成果的重要组成部分，尽管投资合作仍面临较大困难，但双方在经贸领域恢复稳定预期仍十分必要。

　　人文交流：互信的根基与抓手

　　两位学者都强调，人文交流是中美关系中最需要修复、也最可能产生长远影响的领域。

　　沈大伟回顾自己早年在中国求学的经历时表示，他长期研究中美之间的相互认知，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认知与误判往往比贸易差额等具体问题更深刻地影响两国关系。他说，不同国家对同一个词汇、同一种政策、同一个行为，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因此，持续对话不仅重要，而且不可替代。没有交流，就不可能真正理解对方。

　　他特别提到，中美人文交流在疫情期间及之后受到严重削弱，应在对等基础上尽快恢复。学生交流固然重要，但学者交流同样重要。沈大伟希望未来不仅有更多美国学生来中国，也能有更多已经完成学业、从事研究的学者来到中国，在档案馆、图书馆、实验室、工厂和乡村开展研究，从而真正理解中国正在发生的变化。

　　2026年1月29日，中央音乐学院民族管弦乐团的音乐家在美国费城金梅尔表演艺术中心中国新春专场音乐会上演出。（新华社发）

　　麦克福尔同样将人文交流视为中美关系稳定的重要基础。他表示，习近平主席提出的“5年邀请5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的倡议，是非常具体、也非常有意义的目标。

　　麦克福尔认为，美国不仅不应减少这类交流，反而应加大投入。他批评美国国内正在削减一些语言学习和海外交流项目，认为这是短视的做法。美国需要更多懂中文、懂中国、真正来过中国的人；同样，中国也需要更多了解美国社会的人。中美之间的误解越深，交流就越不能被切断。

　　中国多边主义：全球治理新范式

　　麦克福尔在演讲中特别谈到了中国倡导的多边主义。他表示，自己对中国在软实力和多边主义方面的投入“印象深刻”，甚至希望美国的战略能更接近中国的做法。

　　在他看来，中国的多边主义大致包括两条路径：一是在联合国、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等既有国际机制中不断提升影响力；二是建设新的国际合作平台和机制，如金砖机制、上海合作组织、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和“一带一路”等。麦克福尔认为，这是一种符合中国实力增长的战略，也体现出中国在国际体系中的组织能力。

　　相比之下，他认为美国近年来在多边主义上的表现并不理想。美国曾经参与创建许多重要国际机构，却在一些领域选择退出或削弱自身参与。他举例说，美国退出或破坏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伊朗核协议等机制，削弱了自身国际影响力。他还认为，美国退出某些联合国机构并不理性，因为这些机构本就是美国参与创建的，“就像自己盖了一所房子，然后自己离开”，这些做法让美国信誉受损、盟友关系弱化、全球影响力下滑。麦克福尔强调，世界足够容纳中美两个大国，美国无需通过遏制中国来维护自身利益，而是应该推出自己的多边主义方案。

　　总体来看，两位美国学者的观察都显示，中美新的关系定位需要两国在承认竞争的同时，建立可持续的沟通机制、扩展合作清单，并重新恢复社会层面的相互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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