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企业研究所副研究员王继承认为,企业用工“双轨制”,是伴随着国企改革出现的,其初衷是尝试打破铁饭碗。在计划经济条件下,企业用工制度十分僵化,职工“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企业因而缺少活力。为改变这种状况,国家允许企业可以采用市场化机制决定劳动用工的进出升降,于是企业出现“市场轨”,目的是为了建立起市场取向的用工制度,并随着企业外部竞争需要而不断扩大,但原有的“计划轨”管理模式并未退出,进而形成了双轨制。
“计划轨”中的职工,仍带有“铁饭碗”痕迹,劳动合同形式化,实质上享受的是终身雇佣,企业通常无法辞退职工,福利报酬接近平均主义,仍有内部退养制度。“市场轨”中的职工,劳动力流动性很高,采用市场化的人力资源管理,雇佣关系没有保证,福利报酬主要与企业利润和个人表现相关。
王继承表示,企业“双轨制”有其正面意义。从企业内部来看,“市场轨”对“计划轨”具有“鲶鱼效应”,即国企改革的过程中,市场化人力资源管理模式总是先在“新人”如招聘人员、劳务工中推行,“新人”多劳多得、能上能下的机制会对“老人”起到示范效果。从更大范围来看,“双轨制”缓冲了转型经济背景下数量巨大的国有企业在进入市场化竞争过程中成本控制的压力,既有利于原有职工的稳定,又有利于扩大就业。
但是,从员工的角度来看,“双轨制”弊端是显而易见的,造成了员工福利、社保方面的不平等和员工个人发展方面的不平等。特别是随着用工市场化程度的提高,越来越多企业中“市场轨”员工数量接近并超过了“计划轨”员工,如港口、造船等行业,“市场轨”员工已占到50%以上,倘若还沿用老办法,必然会影响员工的积极性,进而影响企业的竞争力。
“我被劳务了”——
用人单位强制老员工与劳务派遣机构重新签订合同,再在原单位继续从事劳动,规避法律风险
在《劳动合同法》实施后,“双轨用工”更多地表现为“劳务派遣”。
《劳动合同法》规定,连续签订两次劳动合同或在同一单位连续工作满10年,劳动者可以要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明确要求“同工同酬”。这部法律实施前,许多员工曾寄望于它能从实质上解决“双轨制”的不公平。但随后却出现了劳务派遣的“非正常繁荣”。不少用人单位为了降低用工成本或避免日后可能发生的纠纷,委托劳务派遣公司,与员工签订劳务合同。派遣公司的介入使许多已在用人单位工作多年的员工从“合同工”变成 “派遣工”。
陈小姐是北京一家电力企业2004年招聘的员工,在《劳动合同法》实施时已签订过两次劳动合同,她满心以为可与企业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没想到在合同到期后,人事部门却拿来一纸劳务协议,她只有两个选择,或者不签另谋高就,或者成为劳务输出人员。
中华全国总工会的调查显示,在《劳动合同法》正式实施以后,劳务派遣工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有的用人单位强制过去的劳动合同工与劳务派遣机构重新签订合同,再以劳务派遣人员的名义在原单位继续从事劳动,有的大单位干脆出资成立一个劳务公司,把编制外员工统统转成劳务人员。一些劳务派遣公司也意外地发现自己迎来新的商机,甚至直接打出广告,可以承接这类业务,以使用工单位无“后顾之忧”。许多体制外员工自嘲是“被派遣了”。
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劳动工资研究所所长苏海南表示,劳务派遣本身没有错,是灵活用工的必要方式,也是满足用工单位不同层面用工需求的必然补充。在世界各国,劳务派遣都广泛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劳务派遣被滥用。法律明确规定劳务派遣应当限于‘辅助性、临时性、替代性’的岗位,但一些用工单位是只要能用劳务派遣人员就用劳务派遣人员,甚至在技术性岗位、管理性岗位上都有劳务派遣人员。”苏海南说,这实质上是用工单位把劳务派遣作为一个降低劳动力成本的手段来使用。许多劳务派遣公司运作不规范、资金不足,一旦发生纠纷或者出现工伤等情况,根本没办法承担赔偿责任,最终导致劳动者权益受损,也极易引发大规模的劳动纠纷。
并轨路有多长——
“一步取齐”难度大,应纠正用工双轨制中不合理、不公正现象。期盼法律法规更明晰、易操作
有人提出,既然用工双轨制有诸多不合法、不合理的方面,就应出台强制措施“一步取齐”、实现“并轨”。
“用工多样化是正常现象,当前需要纠正的是多样化过程中的不公正、不公平现象。”对于强制并轨,苏海南并不十分赞同。
他指出,用工双轨制现象大量存在,根本原因在于体制转轨不到位,法律法规不够完善,也是我国二元经济在用工方面的体现。由于我国普通劳动力资源长期供过于求,“强资本、弱劳动”,这给某些企业以可乘之机,无视国家法律法规,想方设法压低用工成本。劳动者自身在建立劳动关系方面处于弱势地位,往往只能被动地接受企业的分配方式和分配结果。而《劳动法》、《劳动合同法》虽然明确了“同工同酬”,也对“劳务派遣”等做出一些规定,但这更多地体现了一个原则性的要求,在具体的实施中还缺少详细、可操作的办法。这些情况,都不是一项法规或者一个行政指令就能解决的。
此外,“一步取齐”还面临“向哪端取齐”的问题。“比如一个垄断电厂抄表工,正式员工的年薪可能近10万元,聘用的农民工干完全相同的工作,可能刚刚1万多元。如果都统一成近10万元,明显不符合岗位的实际价值。但如果强行统一成1万多元,虽然合理,但正式工既得利益受损太大,又可能带来影响稳定等一系列问题。”